38 小狗球球

2001年的冬天，天天的城市大雪并没有比以往来得更早。没有2路汽车，天天放学晚了还是自己一个人骑车回家，路过公墓的时候天天埋头骑得飞快。

公墓过去是个路口，突然什么东西窜出来吓天天一跳。她赶忙刹车，借着微弱的星光天天看到地上缩成一团的是只小狗，一只小奶狗。圆滚滚胖乎乎的，估计也是被吓到了，缩在地上呜呜呜的，太小了还不会汪汪叫。公墓附近也没有住人家，这个小狗大概是被谁遗弃在这里的，那时候小镇上很多人家里养狗，往往一生一窝，太多了养不了主人家会在小狗会自己吃饭了之后拿去什么路口送掉。

天天看着小狗圆滚滚的很可爱，又觉得这大冷天它要是待在外面可能要被冻死，就抱起小狗往自己车篓子里一放，拍拍它：“我带你回去，你别乱动，掉下去我可不负责呀。”小狗果然很乖，安静地待在车篓里。

回到家妈妈已经洗漱躺下了，天太冷天天让她妈妈不用等她。天天看冰箱里还有剩下米饭，倒了点肉汁给小狗做了个拌饭，小狗也吃得很给面子。在灯光下看清楚这个小狗是白色的缀着一点黄毛。毛有点长，小短腿，可能是跟狮毛狗杂交的，眼睛圆咕噜嘟地带着水汽，很是可爱。天天去摸它头，它很乖地把头送过来蹭蹭，很有灵性。

天天很喜欢它，这是天天养的第一只小动物。妈妈之前倒是没拦着她养宠物，是天天没想过要自己养只什么动物。天天看它吃饱了更圆了，没什么创意地给它取了个名字：球球。给它找了个自己不穿的旧棉袄，小狗球球就在天天的床边安下了窝。妈妈第二天看家里多了条狗，有点嫌弃，没事捡条别人不要的狗回来。吃喝不是大事，但狗拉屎撒尿很麻烦。

但天天坚持要养它，妈妈也没说什么。

从此后天天就算有了伴儿，球球很粘人，天天上学它要追出去上百米，直到天天拐弯看不见了它才不追。晚上天天放学，隔着老远球球听到声音就冲出接，回来又是舔手又是蹭腿的，非常暖心。天天做作业的时候它就盘在天天腿边，仿佛在陪她熬夜。天天宠它宠到有肉骨头自己不吃，也要留给球球吃，这也没少挨骂。

就这样小球球一点点长成了大球球，不知觉得球球已经来家里快一年了。天天写作业它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头枕着天天的膝盖，天冷了天天给它盖个毯子，它就一边睡一边等天天写作业。天天不拿笔的手就放在它身子下面，暖和。在寒冷的冬夜，小镇上万籁俱寂，妈妈已经睡着了，球球睡在腿上打着呼噜，天天觉得自己也有人陪。晚上睡觉球球还是喜欢睡在天天的床旁边，早上闹钟响了天天醒不来它就拿头拱天天，很温柔地喊她起床。

小狗球球是天天最好的，唯一的朋友。这一年天天走到哪里，后面都有个毛团子跟着。

这一天快要期末考试了，天天妈妈包了馄饨，煮好了让天天给慧慧送一碗过去。慧慧爸爸早逝，她妈妈一个人带着她日子过得艰难，那时候谁家也没有很富裕帮不上大忙，但每次做了好吃的天天妈妈会让她送点给慧慧。

天天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，喊上球球就出发了。到了慧慧家她们正在吃晚饭，白米粥配咸菜豆腐。天天放下碗说：“今天我妈有空包了馄饨，里面加了野菜很鲜。想着奶奶（慧慧妈妈，按辈分天天应该叫奶奶）上班忙没空擀皮和馅儿的，就让我送一碗过来给你们尝尝。”慧慧妈妈赶忙接过，拿个碗倒出来，把天天带来的碗拿去洗干净，天天就坐着跟慧慧聊会儿天。

这时候球球扒着门要出去，天天知道它可能是要尿尿了。球球教得很好，从来不尿在屋子里。天天打开门，跟它说：“走远一点，别尿在门口。”球球冲出去，天天又回来跟慧慧说了会儿话。

天天从慧慧家出来没有见到球球，以为它先回家了，也没注意。回到家看到球球不在，以为它去哪里玩儿了，球球也认路应该能找回来。但吃完晚饭球球还没回来，天天有点担心了，球球从来没这么晚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那么久，外面还这么冷。天天想出去找，妈妈拦着，说：“你马上要期末考试了，你先写作业，我出去帮你找找，它也不能去哪儿。”

天天埋头写作业，过了一会儿听到妈妈慌乱的声音：“天天，你快来，球球不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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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.来不及说再见

天天扔下笔跑出去，看到球球口吐白沫正在妈妈怀里挣扎。那时候的镇子上每到过年期间就会有很多人去投毒，毒到的狗狗就带走去卖狗肉。但他们一般都会盯上那种健壮的大狗，球球是狮毛狗杂交的，小短腿。虽然吃得好但不算有肉，拿去卖也不划算，妈妈总说球球这样的很安全。它可能是不小心吃了别人之前投下的毒，晚上也没人来趁它中毒了把它弄走。它中了毒还挣扎着回来，半路上被妈妈找到了。

天天抱着球球，眼泪直涌：“妈，你救救它！我不要它死！你救救它！”

天天妈也很难过，这个狗毕竟也养了一年，天天要上学大多时候都是妈妈在喂。但这口吐白沫，眼看挣扎都没劲了，怎么救？

天天说：“妈，肥皂水，有人说肥皂水能催吐，你去冲肥皂水。”

天天妈妈赶紧去，这大冷天的凉水也不起泡，又着急忙慌去烧了一瓶开水。等把肥皂水拿来，球球已经基本上不动了。天天抱着球球嚎啕大哭。球球的嘴已经张不开了，天天硬掰着嘴往里灌，没用了，已经灌不下去了。

球球在天天怀里咽气了，它圆圆的眼睛里含着水，打湿了眼眶周围的一圈毛。

它也在哭吗？天天抱着慢慢变凉变硬的球球，哭得停不下来，魔怔了一样自言自语。

“早知道不捡你回来，你被别人捡回去可能就不会死了。”

“早知道就让你尿在屋子里，也没什么事。”

“你刚刚还摇头摆尾地跟我一起出去呢，怎么这一会儿你就突然死了。”

天天渐渐哭得喉咙都哑了，妈妈说：“别哭了，找个地儿去把它埋了吧。”

天天抱着不肯撒手，哭了大半个钟头不肯停。妈妈被她哭得有点烦：“它这都硬了，你不把它埋了，总不能放家里吧。”

天天吼回去：“放家里怎么了，我就要把它放家里。”

天天妈妈很火大：“再难过也就是一条狗，我看你太太死的时候你没有哭这么伤心过，将来我死了你也不见得哭这么惨！”

天天继续埋头哭，就是不肯把球球埋了。妈妈弄不住她，去把奶奶喊来了。

奶奶劝：“天天啊，人讲究入土为安，狗也是的。你放家里会臭的，你看我们院子后面这么大，你去挑一个地方，挑个好地方，把它埋了，埋在自己院子里，你以后还可以去看它。”

天天抱着球球，说：“可是奶奶，早上它还喊我起床，吃晚饭的时候它还好好的呢，就一会儿我没见到它……我不想让它走。”

奶奶说：“是啊，球球是个好狗，但死了也不能一直放在家里，还是去埋了吧。”

天天张张嘴，想说，球球不是狗，它是我的朋友。但没有说，说了奶奶和妈妈也不能理解。

奶奶看她松动了，说：“过两天我去给你找个一样的回来，保证一模一样。”

天天大吼：“我不要！我不要！没有人跟球球一模一样！”

妈妈见奶奶也劝不住，天天一个劲儿在那儿嚎哭，哭得她脑门儿疼，也火大了：“你埋不埋！你明天总要去上学的吧，我就不信你能抱着它去学校！你看我到时候能不能收拾它。”

天天抬头看她妈妈：“你这个冷血动物！你死了我不会为你哭的！”

天天妈妈直接上手抽了天天的后脑勺，打得天天脑子一懵：“我就知道你是个白眼狼！我养大你，还不如一条狗了！”

奶奶赶紧来拦，孩子要考试，别打头，她不懂事，说的是气话。闹了好久，大冬天的深夜已经开始结冻，球球很快就完全僵硬了。天天抱着球球说：“把它埋在我的槐树下面吧，奶奶你去帮我打手电筒，我不要我妈跟着。”

天天妈翻个白眼：“你去你去，我还不惜得跟着你呢。”

天天抱着球球，拿起爷爷种花的锹去了后院。土已经冻上了，很不好挖。天天挖了很久，眼泪已经干在脸上了，手冻得生疼才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坑，将将能够把球球放进去，尾巴得团起来。天天觉得坑太小了，想挖大一点。

奶奶说：“狗冬天睡觉本来也是要把尾巴团在身子底下的，这样暖和。”

天天想了想，回去把球球睡的那个旧棉袄拿过来一半叠在下面，把球球放上去，再把另一半盖在球球身上，最后盖上土，这样应该不冷了吧。等盖完土，天天又忍不住哭了起来。天天蹲在那个小土包前面，不知道哭了多久。奶奶把自己披在身上的大衣披到天天身上，在旁边陪着。

这是天天最后一次嚎啕大哭。以后天天的生命中还会经历很多死亡、离别，但没有像这次一样。

哭得声嘶力竭，哭到喉咙都哑了。

可能是因为后来天天长大了，也可能，是因为她习惯了。她爱的人或者动物，他们总会以某种出其不意的方式突然离开她。这里埋葬的是天天儿童时期最后一个朋友，埋葬着这个倔强小姑娘无处说的委屈和孤独，埋葬着对母女温情脉脉的最后期待。从此以后，她会更沉默，再不期待妈妈能理解自己。

天天再也没有养过狗。

后来姑姑知道这个事情，给天天找了只小奶猫，一只橘猫，眉心缀着一小撮水滴形的白毛。天天无所谓，送给她她就养着，但也一直没给这只猫起名字，就一直“猫，猫”地叫她。据说猫是高冷的，不太粘人，但这只猫喜欢没事往天天那儿凑，天天写作业她要趴在本子上，天天吃零食她也要凑过来闻闻。更神奇的是一只猫居然跟天天一样，喜欢喝红薯白米粥。每次吃晚饭天天给自己盛粥的时候也顺道给她盛一碗。到夏天了没红薯了，猫还不高兴，不好好吃饭。没办法天天把红烧鲫鱼的汤都给她拌饭，她才开吃。猫吃饭的时候呼噜呼噜的，吃得很香很满足。

猫跟球球不一样，球球睡在天天床角，但猫喜欢跟天天一起睡。她手脚灵活一窜就上床了，天天防不胜防赶了几次赶不走，天天也就随她了。猫先睡，天天写完作业被子里已经有点暖和了。有时候天天上床早，就掀起被子对着猫说：“猫女士，请进。”猫就昂首翘尾，迈着猫步走进被窝在天天肚子旁边躺下，很有一种优雅骄傲的感觉。

天天养她养到六年级的寒假，猫头胎生了4只小猫，但都没活下来。猫后来身体也不好的样子，黄色的毛没什么光泽。天天就把自己早餐的牛奶给她喝，可是不猫喜欢喝牛奶，还是喜欢喝红薯粥。天天又在粥里加点鱼冻，猫低头慢慢舔着，再也不呼噜呼噜的了。有一天上学的时候，猫在门口看着天天，天天觉得她好像是送她去上学。

等天天放学回来发现猫不见了，天天之后总是会无意识地往路两边看，有没有被撞死的或者毒死的猫。但一直没看到，猫再没出现。天天也没很难过，总是会离开的，不是吗？六年级的暑假，天天家建了新楼房，老房子没拆，但家具要搬到新家。当家里把天天的床搬开，看到床底下躺着一只猫，死掉的猫，已经死了几个月了，成了一张脱水的皮。

是天天的猫。

她可能在某个寒冷的冬夜，预感到自己即将离开人世就跑来床底下待着。都说猫恋家，如果知道自己要死了，会一直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。她就这样一直躺在天天的床底下，静静地死去，悄无声息，无人知晓。天太冷她慢慢腐化，房间里有姑姑的熏香，天天也没有闻到味道。

天天拿件不穿的衣服垫着，把猫移上去，包起来准备拿去埋了。

妈妈说：“狗死的时候你哭得跟家里死了人一样，怎么猫死了你不哭了。”

天天问：“哭有用吗？她能活过来吗？”转身拎着猫，把她埋在了槐树的另一边。

那棵还不粗的槐树下，埋着天天的一猫一狗。

以及天天最后的童年。

从此以后，天天也没有养过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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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深夜改这一章的时候我哭得不行。今天贴的时候不想看第二遍

到这里天天的小学阶段就结束了，我看了一下我的word，居然写了7万字。

7万字我写了两个多月，有7万3千多次浏览和点击，301个回复

谢谢你们花这么多时间，这么有耐心陪天天长大。

我今天有点不舒服，早点回去睡一会儿。

农历2020年最后一天上班，作为一个70年代尾巴的大叔看你的故事。写的不错，继续！如果后面的故事更精彩的话，可以拍电视剧啊。

祝春节快乐！年后继续追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