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重茶

 

苦若生命，甜似爱情，淡如微风。——三毛《送你一匹马》

 

第一道茶，春之舞。

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。

但见翠绿色的叶子随着水流在玻璃盖碗中翻飞，好像三月暖风吹起的柳絮，吹散的樱花，吹开的容面，一瞬间，叶舞成诗、成曲，是春的诗篇，是春的序曲。闻之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清香扑面而来，是果香，是花香，是万物复苏的哈欠，那是春天的味道。即使此时南国已是冬天，可坐在明亮的玻璃房内，品一口这被唤醒的春之味，仿佛时光也被拉回到了清明、谷雨之时，湖上泛起淡淡的薄雾，山林间有若隐若现的白烟袅袅升起，雨细细地落下，柔柔地穿过嫩绿色的叶子。

这是第一道茶，唤作西湖龙井。

 

第二道茶，夏之甘。

天阶夜色凉如水，卧看牵牛织女星。

这颜色似是介于红与赤之间，但略微透着些许的水润，这也难怪，它本就着水重生，这本色里便蕴含着无尽的水气与水韵。有些许浓郁的花果香从杯盖上一点点地飘散开来，似是有一盘乌梅放在双手够得到的地方，口腔里竟微微地泛起口水。就着七分满的品杯，静静地吞下一小口，似有温润的梅子滑过喉头，穿过胸腔，最终消隐在血管奔流向四肢的方向，这感觉让人想起了炎炎夏日里的冰镇西瓜，在大口大口的吞咽下，清凉感随那红亮亮的汁水贯穿全身，似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这是第二道茶，唤作正山小种。

 

第三道茶，秋之傲。

自古逢秋悲寂寥，我言秋日胜春朝。

生于岩隙，集山林、雨雾、风霜于一身，好似浪迹天涯的剑客，全无傲气，却隐有傲骨。初见时，惊艳于浓郁的焙火香，这香气里有快意恩仇、刀剑交错般江湖味。就连第一次出汤，也有一个武侠般的名号，叫还魂汤。而后一口口饮下的，仿佛不仅仅是这满口生香的茶汤，而像是一口口浓醇的酒，扫去这胸间的种种烦郁与不得志。铁骨铮铮，驼铃悠长，随这一口茶汤，品人间之烟火，见秋晨之薄霜。

这是第三道茶，唤作正岩水仙。

 

第四道茶，冬之藏。

一寸光阴一寸金，寸金难买寸光阴。

阴阳交替，岁月流转，一片叶子从嫩绿到翠绿，从墨绿到枯黄，而后随北风呼的一下飞向阴霭的天空，凛冬已来。时间是这世上最杰出的魔术师，它将稚嫩变为成熟，将单一变为复合，将怯生变为深沉。柔和的灯光下，轻烟袅袅而升，消散在无形中，留下一抹沧桑，落在这浓醇的汤水里，似有烟尘、车马、流年闪过眼间，这一口似是包藏人间百味，苍生万千。

这是第四道茶，唤作云南生普。

 

苦若生命，甜似爱情，淡如微风，三毛在《送你一匹马》中如这般讲述阿拉伯人的三道茶。时隔多年，脑海里总也忘不了榴花树下，微风吹动窗帘，远远传来夏蝉的鸣叫，书页翻动，万水千山走遍。

 

人生海海，春秋冬夏，万物生长，风味人间。这四道茶送于人间的你我，相见不恨晚，久别定重逢。